住在洪崖洞的日子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广阔天地”一线牵，我便成了洪崖洞的女婿。

　　初到丈母娘家，真是“心惊胆颤”。一座吊脚楼房，骑在悬崖上，一边用两根彬木支撑着，彬木柱子嵌在悬崖的半壁。另一边悬崖的绝壁当墙。其余三面墙柱，是用楠竹和竹篱笆捆绑而成。门前的路，吊在悬崖边，一半是木板，一半是岩石，楠竹捆绑成的栏杆，悬在崖上。站在丈母娘家门口：脚下，二十多米高的崖底全是捆绑房，挨挨挤挤；眼前，滔滔的嘉陵江流向朝天门；头顶，层层叠叠的捆绑房重着捆绑房，直上沧白路。

　　洪崖洞街是一条崖上的街，街面全是青石板，街宽不过二三米，七弯八拐，七上八下，如山间大道，半是悬崖，半是房屋，蜿蜒崎岖。

　　住在洪崖洞，生活在洪崖洞，便自然融入洪崖洞人的生活习性中。

　　现在我们的自来水在家里，要用水，拧开水龙头就行。可七十年代初的洪崖洞街的人用水，却没这么方便。那时，一条街几十户人家同在一个水龙头下接水用。每家每户必备一个大大的瓦缸作为水缸，必备一挑木质水桶。挑水是每天的头等大事，我自然便成了丈母娘的挑水工了。

　　水龙头边排着长长的水桶，站着男女老少的人群。水哗哗哗地流进水桶；语言嘻嘻哈哈地飞出嘴里。在一条极窄极窄的小街上，人们挤在水龙头前，距离那么近，陌生人变成了熟人，熟人变成了朋友。在那个电视剧极少的年代里，我心甘情愿地争着去挑水，为的就是那点快乐。

　　我们现在的住房，厕所在家里。洪崖洞街的人，家里没有厕所，甚至连街上也没厕所，上厕所得下到河边街，那里才有一个公共厕所。因此，每家都有一个尿罐，也是瓦质的，全家人白天黑夜的大小解，全装里面。所以，倒尿罐也成了每天的必然功课。每天清晨四五点钟，“倒罐子罗——”清洁工在街上这么一吆喝，你就是睡得再香再甜，也得跃身而起端起尿罐飞快地朝街上跑。否则，错过时间，倒不了罐子里的排泻物，当天当夜一家人的排泻就成了问题。

　　“倒罐子罗——”清洁工挑起粪桶悠悠长长地吆喝着离去。“唰唰唰——”跟在他背后的是一片涮尿罐的声音，与之呼应，成了洪崖洞街的清晨奏鸣曲。我自然也成了丈母娘家的倒罐帮手。直到后来很久，有次听到清晨收破烂的吆喝声，也呼地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

　　现在煮饭，我们用的是天然气。上世纪七年代初，洪崖洞街的人煮饭烧的是煤球和蜂窝煤。买煤，挑煤，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所费精力不低于现在的按揭买房。一月的煤，算计又算计，什么时候烧蜂窝煤，什么烧球煤，那种情况多加煤，那种情况少加煤，一点不能马虎。那时，大街上都有煤店，但要凭煤票买煤，如果那家缺煤，只好用粗食票换煤票。因此，买煤得亲自去，一般不找“扁担”{棒棒的前身}挑，为的是要煤足秤够。所以，洪崖洞的家庭也必备竹箩筐和楠竹扁担。

　　挑煤的日子也是战斗的日子，全家总动员。一清早就起床，先从票证箱里剪出当月的煤票，换上一身劳保服，来到煤店排轮子。轮子一到，接煤，开票，称煤，挑开，得一气呵成，否则，人多拥挤，不是箩筐丢了，就是扁担没了影儿。全家出动，就是保证各个环节顺理成章。遇上停电或机器故障，就得一天到晚等着，全家得轮流着回家吃饭。

　　如今的年味越来越淡，洪崖洞街的年味浓浓烈烈，具有极强的期盼。“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年前一二个月，小孩们就欢天喜地唱着儿歌，看着家人忙着准备过年。先是泡糯米，灌香肠，熏腊肉，备炒货；接着是“打阳尘”，将老屋的灰尘除尽；然后是“大清洗”将全家的衣被拿到江边清洗。家家户户步调一致，年的影子就这样出现了。年前一星期，开始“推汤圆”。一条街的石磨不多，谁先谁后排着轮子“推”。“推汤圆”时，你帮我助，大爷大妈乐呵呵笑谈轶闻趣事，儿童少年嘻嘻哈哈玩着“气球”“风车”。年的脚步就这样近了。“推”好汤圆，用滤帕往屋柱一吊，好将米浆中的水滤去。汤圆吊袋与屋梁的香肠腊肉黑白相衬，成了年的对白。全家人喜滋滋谈着今天过年与往年过年的最大特色。年的形象就这样看见了。

　　腊月二十九（大年三十头一天。）煮腊肉香肠，蒸烧白蹄膀，推豆浆点豆花，买香烛钱纸写“胡子”，成了每家的必然功课。大年三十晚上，蒸、煮、焖、炒具全，但先得祭祖。摆上酒盅饭碗，盛上酒饭，点燃红烛，烧着冥币，呼唤着列祖列宗，邀其上桌过年，家人或跪或拜，或祈或祷。祖宗饭后，才是全家吃“年饭”。

　　年饭过后，还要“守岁”。“守岁”即守夜，全家围着一炉旺旺的煤火，嗑着瓜子，摆着龙门阵。没有《春节联欢晚会》，家人之间以话娱乐。除夕时分，出门放鞭炮。爆竹炸响，全城一片沸腾，夜空绚丽多彩。之后，小孩睡觉，老人们守着炉火直到天明。据说守岁虔诚，来年才有好运。

　　年就这样过完，之后，便盼着过大年。

　　离开洪崖洞街已有二十年了，住在洪崖洞街的那些日子就象陈年老窖。 转载请注名,出自爱情163网 www.aiqing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