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秋的小镇夜凉如水,七里香淡淡的甜味洒在月光里。矮墙下,橘黄的灯光朦胧了夜的纱帐。
夜很静,只有脚步声,偶而秋虫的梦呓,落叶的呢喃。一茬青苔悄悄从石板缝里探出脑袋,张望着外面的世界。女孩纪攸低头数着脚下的青石板,97、98、99
灯光把易弥的影子铺在石板上,摇晃着穿过婆娑的树影。纪攸喜欢影子,变幻的光影像跳动的黑白琴键一样,在那些不知年月的清晨亦或是黄昏伴随着嘻闹的脚步。那时大院里的孩子喜欢玩一种叫做踩影子的游戏。在暮归的夕阳里,在宁静的灯光下,一群孩子疯也似的追逐在田间。跳跃着飞跑着,有时摔倒在路上或是滚进了地里,然后孩子们的笑就像麦浪一样在广阔的田野里展开。纪攸扒在窗玻璃上,看着孩子们欢跃的影子嵌在远山还有夕阳里,一切都像一场无声电影,被玻璃上的尘埃蒙上一层灰白色的阴影。一长串干哑的咳嗽,哮病在秋天让她喘得厉害。蒲公英柔弱的花絮在风里飞走了。“纪攸,我们玩皮影好吗?”一个扎羊角辫小女孩站在门囗,身后炫烂的阳光勾勒出一圈闪光的轮廓。她说“我叫豫樱。”
夜风吹起纪攸的长发,摩挲着她的脸颊。她迈着细碎的步子追逐着易弥影子在光滑的青石板上欢快得像一只小鹿。那影子突然停了下了,纪攸一步踩空,回头时易弥正站在老槐树斑驳地阴影里,笑。她喜欢那样的笑容,从易弥清澈如孩童般的眼眸中满溢而出,刹那间点亮了小巷的每一个角落。豫樱说她喜欢眼睛会笑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昙花已经开放了,在夏天的夜里发出撩人的香。两个人坐在村口的小溪边,溪水冲刷着她们的光脚丫。纪攸用脚拍打着水面,浪花便一朵朵在她的脚下盛开,然后像孩子一样笑着跑远了。
“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是因为同情吗?还是……”
豫樱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睛,说:“我喜欢眼睛会笑的人,喜欢看春天在你的眼眸中绽放,像昙花一样将夜色点亮。”她顺手把昙花插在纪攸的辫子上,然后笑着眯起了眼睛躺回到草地上。水珠落在她的唇边,舔一舔,是咸的。也许是夏天的晚露吧。
纪攸走的时候只有她的小狗豆丁来送她。她将要离开这里,去面对一段未知但不一定美好的新生活。离开这里,离开她的童年,还有,她的豫樱。
太阳隐匿在山的那一边,村庄里还没有一丝炊烟,草房子安然地沉睡在一片曦微的晨光中。豫樱,再见。
豆丁一定很期待城市的生活,所以一路上很开心,又蹦又跳地在纪攸的脚边乱串。纪攸不敢看它的眼睛,只是拉着箱子在乡间的小路上艰难而快速地行走。她开始怀念,怀念这个村庄的一切,怀念她还可以怀念的点点滴滴,因为她知道也许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如此完整的回想起这个埋葬着她所有童年的地方。她放慢了脚步来感受小路带给她的最后一程颠簸,只是汽车愤怒的吼叫不容许她再有这样奢侈的想法。于是她飞快地奔跑起来,既然不能怀念,就逃吧。
当车门关上的时候豆丁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以一种发疯的声音对着车子狂吠起来。车子扬起的尘土呛到豆丁嗓子眼里,它的声音变得撕哑。它跟着车子一路狂奔,用那种歇斯底里的吼叫撕碎了黎明的沉寂。它不知道水洼里的泥溅在了它的身上,它不知道锋利的石头划破了它的脚掌,它只知道奔,向着那个不小心把它弄丢了的女孩,奔。
她扒在车窗上,双手贴着窗玻璃,眼泪像雨点一样打下来,砸碎在真皮的坐椅上。她用牙齿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她明白当爸爸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时她已经没有了亲人也没有了哭的自由。叔叔开车来接她时说过婶婶不喜欢狗的味道,她只是低着头,她知道她不能求什么,在未来那个家里,她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力。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希望叔叔早些来接她,因为她不想看到豫樱哭泣的样子。
泪水打湿了她胸前的整片衣襟,她听到豆丁的声音由疯狂的吼叫变成了绝望的哀号。叔叔从鼻子里闷哼一声,车窗缓缓地升起来。豆丁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斩断在窗外,一切都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眼泪的滴答声。又是一场无的电影,车轮飞快地转动,豆丁的身影在金黄的菜花和炫烂的朝霞中沉没。
她感到童年的远去而未来如此汹涌着向她扑来,令她窒息。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哮症,一样的痛苦绝望,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出现在那个傍晚的门口,她说,纪攸我们一起玩皮影。
她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孩子们麦浪一般的笑声,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那些孩子在笑,而他们的笑容是那样的狰狞。他们在笑什么,究竟在笑什么?血液从唇齿流出,她尝到一种诡异的香甜。也许痛极了就会麻木。
菜田边的水洼里,一双女孩的手抱起喘息的小狗。她说,豆丁,我们去玩皮影。
豫樱不应该送给她昙花,因为昙花的花语是离别。
“你喜欢昙花吗?”
“嗯,呵……是呵。”易弥被纪攸冷不丁的一个问句弄得不知所措。
又是一段极长的沉默,夜很静,静得有些吵耳。
“纪攸,等一等……”易弥的声音很轻,却惊落了树梢的晚露,滑过纪攸绯色的脸颊。312、312、312……她埋下头重复地数着。灯光下易弥的手轻轻掠过她柔而长的发丝,像风一样轻轻地。
“它在你的头上睡着了。”易弥摊开手掌,一朵七里香笑着躺在他的掌心,夜风送来它柔和的憨声。多少年前豆丁也是这样安静地睡在门槛外的阳光里。风吹乱了斑驳的树影,树叶像在汪洋中随波逐流的船一样摆晃着。
她看见灯光在易弥的睫毛上跳跃着闪出奇异的光泽,像极了那个女孩潋滟的泪水。她说她的名字叫桅子,从湖南的农村来,她来的时候一无所有。现在她有一个已经不再爱她的男朋友,他的眼睛总是那么明净,他笑的时候很明媚。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擒在眼眶里,映出她深红长裙的光彩,像血一样划过她蔷薇色的脸颊。纪攸说,不。她在桅子还没有把话说完的时候说不。
纪攸转身时,桅子用一种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语气说,豆丁那时候已经精疲力竭,它死在第二天早上,它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
纪攸站在店门口,她听到桅子的眼泪落进红洒里的声音,想象着红酒像玫瑰一样开放成一种伤痛的姿态。桅子的声音变得冷而阴沉,她说,如果没有能力照顾他的话就放他走吧。
桂花的香味越来越浓,岔路口的桂树边一幢两层楼的小别墅孤零零地站着,身下大团的黄菊里还有几株枯萎的昙花。
“我到家了。”纪攸回头望着易弥,足足半分钟的时间,她想在最后把他深深地记住,深深地刻在自己的眼眸中。最后,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当她明白这段路已经走到尽头的时候反而轻松起来,于是深吸一口气跨到门前。520,原来最后一级阶梯是这样令人伤痛的数字,她在最后一次经过时才发现这段走了六年的小路有520块青石板。
“纪攸……”霎地,空气仿佛就在那一刻凝结,冻住了一切的声音,一切的动作,只听见门内时钟的走步声,滴答、滴答……。纪攸感到一阵温热包围着她的手,而她的掌心冰凉。她的耳边又涌起了那些孩子的笑声,像海浪一般拍打在她的耳际,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从全世界涌来,在她的耳边诅咒一般地回响。它们埋满了小巷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将她淹没。她轻轻地把手从易弥手中抽出来,轻轻地,却是无声地决绝。她看到空气在她身边疼痛地撕裂,听到它们发出绝望的尖叫,然后跌落到她的脚边摔得粉身碎骨。那种莫名的寒冷透过她的裙裳,穿过她的肌肤,直渗到她的脊背里。
她飞快地跑进屋里,她想逃。她好像突然回到了那个开满菜花的田间,那一条颠簸的小路。而如今她已无处可逃。无路可逃。
岔路的另一边,一点艳红暗淡在小巷的尽头,风吹来她留下的咸涩潮气,打湿了那个秋天宁静的夜晚。
一朵错过季节的昙花,在孩子海浪般的笑声中,卓然绽放。 转载请注名,出自爱情163网 www.aiqing163.com
短篇爱情小说—昨夜星辰昨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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