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春意融融,阳光晴好,芳草萋萋,桃花朵朵。
我和众姐妹赴宴归来,一路欢笑,一路飞歌。我被众仙子簇于中间,轻盈漫步。我手中一枝娇艳的红桃,就像少女的红唇欲启欲合。我忍不住轻轻用指尖触碰,一朵桃花随风飘落,坠入凡尘。
忽听到远处传来歌声阵阵,我好奇的拨开云絮,向凡间张望……
这一望,哪知便似一生。但见一年轻男子,眉清目秀,衣衫虽旧却一尘不染,旁若无人的唱着自编的小曲儿,躺在一株老槐树下悠然自得。在他的不远处,是一只低头啃青的牛儿。
我手中飘落的桃花正在渐渐跌至他的胸前……就如我扑入他青春的怀中。
他凝神注目,我心儿陶醉:这一双明眸,多少年来似曾在梦中屡屡相见!
他用手指夹了桃花放至鼻下,轻嗅,随后将它放入唇边,闭目。
我不由心中一动,立时两朵红云飞上脸颊。二姐戏侃道:七妹妹!莫不是看上此小生?
我小嘴一噘,金莲一跺,用丝帕遮了发热的脸蛋闪到大姐身后。
众姐妹笑声朗朗:“七妹,万不可动了凡心!人间多少人羡慕神仙!”
我病了,病的很重,却查不出病因。
王母心急如焚,玉帝束手无策。
众姐妹泪水涟涟:七妹,不可,不可与我们分离!七妹,快快好起来,你是我们最疼爱的小妹!
王母问众姐妹:近日可去游山玩水?
大姐沉默不语。二姐终于上前告诉母后:那一日我们姐妹结伴畅游。
母后沉吟:七儿遭遇何事?
众姐妹面面相觑。王母厉声道:“讲!”
三姐上前:“禀母后,那一日,小妹折了枝桃花玩耍,不料桃花跌入凡间……恰好落在一后生唇边。”
母后双眉紧锁,片刻,又慈爱的看着我,轻抚我的秀发:“七儿,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你尚有如此一段尘缘需了。母后……真舍不得你去……”言罢眼角湿润,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母后将我的仙衣拂了又拂:“七儿,听母后三诫:一、倘若那男子不爱你,你要重返天庭。”
我点头。
“二、倘若有一天他说与你决绝,你也要重返天庭。”
“三、他若有一日给你委曲,你也必须返回天庭。”
我含泪点头。可怜天下父母心!民间的父母如此,天庭的母后玉帝亦如此!
母后转身,命二郎神杨戬护送我下凡。
董郎问我: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吗?
我微笑,伏在他膝前静听。
“那一天,我在河边放牛。听到歌声寻了过去,见你一身白衣,貌似天仙。正提了一篮子芦笋在河边,边洗边唱,那歌声,就似来自天庭的仙乐!”
那一刻,董郎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已爱上我。
他说:“我常常在夜半醒来,看到你美丽的容颜,以为你是仙女下凡。我总是使劲儿咬自己的手指,害怕自己是在做梦。哪知枕边的你果然如此真实!”
我微笑,他轻拂我的长发。是杨哥哥与槐公公商议,筹谋我与董郎的一见钟情。杨哥哥将我的手交与董郎:“我将小妹许配于你,你必须疼她、爱她,不可令她忍受委曲。“
董郎与我四目相视,十指相扣,心心相印。他将我的长发挽起,为我穿上了嫁衣……
从此,男耕女织,我尝到人世间的男欢女爱。纵是神仙,我也不再艳羡。
恍然间,已是二十一世纪的时光。
生活逐渐丰盈,我们有了一双聪明可爱的儿女,董郎便寻思起如何升官发财。
我说:“董郎,我嫁与你,并不是图你高官显位。我爱你,无论粗茶与淡饭。”
董郎说:“你是女人,你岂知男人都是有野心的?”
我第一次感觉董郎此话一出令我陌生。
但,他是我深爱的男人,我一生需相伴的老公。
我掐指算来,董郎应有一官半职。只是……他或许会渐渐与我远离……我心中一惊:难道?母后的告诫终成定局?
老公有事,做妻子的岂能袖手旁观?想我已是城市中一白领,做业务游刃有余,红口白齿,勇往不胜。
我将钱财聚敛,私下去探望领导,为董郎谋求一官半职。幸得领导慧眼:有你这样的贤内助,我想董永不会差劲!
董郎筹躇满志,欢天喜地;我泪水涟涟,送君前往赴任。
董郎说:“你放心,我一定将事业有成。那时,你将跟着我锦衣玉食,做够你的贵妇生活!”
我含泪:“不要,我只愿君心似我心,并不负相思苦!”
董郎此去,我心似刀绞。重新审视自己,又觉做女人不应太过自私。就如董郎所说,也许,是我不了解男人的野心……我的容忍,应是对他的成全。
一日,杨戬哥哥站在我面前,我激动万分:自入凡间以来,众姐妹从未来尘世看望于我,我以为是母后和她们将我相忘……
杨哥哥微笑:“七公主,你可曾幸福?”
我坚定地点头,含泪微笑。
杨哥哥说:“母后让我来看你,她心中惦念。”
他环首四周,见一旁嬉戏的一双儿女,不由微笑着张开双臂,让他们投入他的怀抱。
我在一边观望,更是另一番滋味:谁说男人无柔情?谁说神仙铁心肠?杨哥哥亦是侠骨柔肠!
杨哥哥起身:“七公主,杨戬告辞,会将你的快乐转告你母后。”宛尔,又笑:“你这样在红尘的幸福,其余的仙子也会羡慕。”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望天上的明月,嫦娥姐姐正怀抱玉兔与我相视,我与她用心灵对话:
“七妹,我敬佩你的勇气。”
“姐姐,我理解你现在的单身。”
“七妹,我有我的苦,然而我亦有我的乐。”嫦娥将怀中玉兔放下。“人如果学不会调整自己,自寻烦恼,那将会度日如年……”说罢此话,定睛看我。
“多谢姐姐,妹妹心中已牢记。”
“七妹,凡间的一切男子,均视欲望与利益过重。凡间讲求门当户对,我们仙子不曾为衣食而忧。与他们理想背符,我恐你难与董郎白头到老……董郎幼丧双亲,浪迹天涯,性情飘泊不定,浪漫无拘,只怕他对你厌倦,你终有回天庭那日……”
我泪如雨下:“姐姐,那将是生离死别……”
嫦娥长袖轻摆,长叹一声:“七妹,我们是神仙,神仙同凡人始终不是生活在一个境界当中……你应知曲高和寡。“
我目瞪口呆,跌坐在地上。
我们搬进了宽敞的新居,紫藤绕柱,茉莉吐芳。
我静立窗前。
董郎自身后拥我入怀:“七儿,可曾满意?“
我握紧他的手:“董郎,我只要与君永相依。“
董郎扳过我的肩头,轻刮我的小鼻:“傻女人,男人没有财富,永远直不起腰!“
我倚偎在他的身边,真希望永远这样,时光倒流,岁月安好。
家中开始喧哗,朋友渐多。想也想不来的人,居然称是董郎的家人!
我不解,问董郎何来家人?
董郎一笑了之:“大概幼年我漂泊在外,家里族人找我难寻。现在我终于出人头地,不登报纸便有人来认亲,这有何大惊小怪?”
我喜欢安静,董郎怎么忘记?
我不语,只默默地应酬着每一个来访者。后来,居然有病人在家中一住数月,寻医问药,我们住在城里,他们省了住院费用。端吃端喝,我本有职业,如此辛劳,苦不堪言。
“董郎,何日我才能重获安宁?”我谨慎的问他。
“你不要看不起我的家人!”董郎不再与我四目相视。
“董郎,你可知我也劳累?”
“不就是做饭吗?你不也要吃吗?顺便捎带着做了算啦。”董郎满不在乎。
“董郎,你可曾看见我手上长茧?”我伸出双手。
董郎推门欲出:“那才是劳动人民的标志!”
董郎身边,再无宁静。那个躺在古槐下哼小曲儿的悠闲男子,现在穿棱于酒色场所,乐此不疲。我落落寡欢,沉默少语。
一日,我在镜前梳妆,鬓前居然有一丝白发!
我呆坐在那里:原来是董郎开始嫌弃……我不再貌美如花,我不再肤若凝脂,我不再是窈窕淑女,我不再是他掌上的明珠……
难道……该是我重返天庭的归期?曾几何时?我与董郎不再身心合一?同一频率?
曾经的曾经,不必接触,只需要透过四目交接,能量便无止无休地共振。偶尔有交谈,两人竟然能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句话,那样的美感与悸动真的是无与伦比。
我是多么地留恋人间!
可是,我从未告诉过董郎:我是仙子。
我是脱下五彩仙衣的仙子,我是母后疼爱的小女儿,她和玉帝疼我养我二十载,我居然纵身跳入凡间,全然忘了父母的恩情!投奔了人间那一份儿女情长!
我身心疲惫,终于明白:他身边,纵是日日睡着一个仙子,外面的世界,还是更精彩。凡人,都有厌倦的时候,就像我们仙子同样会厌倦神仙的生活一样……何欲?何求?
凡事一旦想开,便已有结果。
我将家中关了许久的窗户打开,阳光毫不客气的射进来,欲扫去我内心的阴霾……
家中住有董郎的结拜兄弟,忽一日醉酒跌倒,竟无法行走。董郎义气十足,将他背入家中静养。
那人口齿伶俐,言谈轻浮,与我相见后眼光似穿透我的内衣。
我不再言笑,谨慎度日。
终一日,矛盾爆发,隐情浮出水面。
我走过兄弟的窗前,听到董郎与他的对话。
只听那人讲:“哥哥,嫂嫂如此年轻貌美,你何故沉湎酒色?”
董郎道:“自我与她一见钟情,便觉此女处处比我优秀,于她我有压抑之感。兄弟有所不知……”
那人道:“哥哥怎会如此讲?”
董郎道:“我官运亨通,是我老婆背了我去求领导……”
那人道:“你老婆貌若天仙,谁知道她是否会委身相求?”
我晕。
强忍住没跌倒,手欲借物支撑时将窗台花盆打落,董郎闻声而出……
待清醒,董郎坐在我的床前。
我问:“董郎,那人你为何以兄弟相称?”
董郎说:“我这人注重兄弟情谊。”
我问:“董郎,你可曾注重夫妻情分?”
董郎说:“人人都知道我侠肝义胆,朋友不分你我。何况是视我如同胞的兄弟!”
我问:“董郎,你可曾相信于我?”
董郎不语。我泪水潸潸而下。
我问:“董郎,你外面可有所爱?”
董郎摇头。
我问:“董郎,我对你如何?”
董郎说:“你对我甚好……”
我问:“对儿女如何?我对这个家庭有无付出?”
他说:“儿女是亲生,你做的很好。家庭有你大半努力……”
我问:“董郎,他可曾能与你一生相伴?”
董郎说:“我重视兄弟情谊,他若残废,我与他终生相依!”
我问:“兄弟可否能照顾于你?”
他说:“可以。”
我问:“董郎,他会给你生孩子吗?”
董郎一怔。
我接着问:“董郎,他会陪你睡觉吗?”
董郎不语。
我又问:“董郎,他会和你做爱吗?”
董郎依旧沉默。
我大哭:“董郎啊董郎,我以为你会是我终生的依靠!你如果说不再爱惜我,我可以走的!”
我得不到董郎的回答。刹那间天地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晨时,我起床,穿衣,进孩子房间看他们可爱的脸庞,我在他们的面颊上亲了又亲,又怕惊醒了他们。我真不忍,不忍离去……泪水流入口中,咸且苦。
进厨房做饭,董郎呆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其实神已游离。
听到敲门声,他坐立不动。我洗了手边擦边去开门。
外面依旧是哗哗雨声,杨哥哥站在我面前。
我泪水夺眶而出,上前扑向杨哥哥:“哥哥!“
杨哥哥将我紧紧抱在怀中,任我哭得落花流水。随后,轻轻帮我披上五彩仙衣,转头,对着早已瞪口呆的董郎:“我曾经将七公主亲手交给你,要你疼她爱她。我视公主若美玉,你将七儿当糟糠!如今你居然令她受到如此大的委曲,现在,该是她重返天庭的时候了!“
我透过模糊的双眼,看着这个让我心碎的男人:“董郎,此去经年,只怕相会无期了……”
董郎张口结舌:“我,不知道,你,你是仙子!”
我含泪微笑:“董郎,每个女人都是仙子,是脱下仙衣、折断羽翼的仙子。为了那一份爱坠落凡间,为了爱的更有决心,以为不再想天庭的神仙生活……你还记得年少牧牛时你唇上的那一瓣桃花吗?”
他说:“记得……”
我说:“那便是我自天上掉下的凡心……如今,你已令我心碎,我留有何用!”
说罢此话,我长袖一挥,和杨哥哥一起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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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爱情小说-2006版董永与七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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