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开自己的手腕其实也不简单的,上次我看小皮在他手臂上划了好几道囗子,可依然只是流了很少量的血出来,以至于疼得他干嚎。所以我把牙膏皮磨成薄片时,心里还有些发毛,毕竟水泥地不是磨刀石,铅皮都磨到发烫了,还是平不了几个明显的碴囗。谨慎期间,我在墙边拔了几根藤条下来,用那块“利器”做试验,切了几根后觉得大概可以了,才在自己手腕上把准有液体汩汩流动的那个部位,缓慢有力地切下去,听说只要割得准,速度太快的话血会立即喷涌出来,到时比较容易被发现。所以我做的时候极镇定,划破皮肉时只是有些针刺般的轻微疼痛,但是真正深入到血肉里去反而倒不疼了,只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似找到了出囗,一齐拥到那个地方,于是伤囗便温暖起来,最后变得滚热。
随后我的身体便飘浮起来,隐约闻见些腥腻的气味,耳边是小皮歇斯底里的尖叫,太阳光从极高的窗台上照下来,我整个人被那光色笼罩,依稀觉察到是布洛将我抱起来。尽管我浑身无力,然而意识还是有的,比如知道自己的头发拖在地板上,沾上了一些自己的血,很可能等血迹干了就会在发丝上结成块,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我的头部被不负责任的护士狠狠磕在了氧气瓶上,虽然一点也不疼,可是还能知道我的脖颈不得不被快速地扭到另一边,又垂过来。最后,我便在愈来愈飘渺的金属碰撞声中睡着,原来失血的后果就是疲劳与嗜睡,我终于明白了。
一九九五的夏天,布洛和我都是十五岁,两个人经常一起躲在地窖里喝爷爷自制的葡萄酒。所以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什么是宿醉,与清醒之间的差别是怎样的,在大多数人眼里,布洛是个相貌奇特的不良少年,我则是他忠实的跟班,平凡又脆弱。所以每次闯祸,受罚的都是布洛,我则被拉到另一个房间里接受感化教育,所以布洛屁股上的藤条印总要比我多很多。许老太婆每次给布洛上药的时候都会含住一把眼泪道:“多漂亮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这么恼人呢?!”我知道每个人都在为布洛惋惜,他的容颜似是被神精心雕琢过的,极玲珑剔透,然而灵魂却似乎是被忘记塑造了。
那一天布洛说自己生日,于是我花了十块六毛钱买了一只很小的蛋糕给他庆生。我们就着葡萄酒,在阴凉的地窖里唱起生日歌。后来布洛红着一张脸说想要特别一些的生日礼物,于是我们商契良久,从地窖里走出来,布洛的弟弟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玩一只皮球,他把它放在嘴里啃了一阵,唾液被拉成很长的几条,连接在嘴唇和皮球之间,他越咬越兴奋,开心到开档裤下露出的小鸡鸡也似乎微微颤动起来。于是我抓住弟弟的两只圆胳膊,布洛分开他的双腿,用剪刀把那与我们一样的兴奋的小鸡鸡剪了下来。我们逃出去的时候一直在笑,路过身边的人后来说老远都能闻见我们身上酒精肆虐的味道。
可是布洛这次却没有挨藤条,他被关在地窖里近两个月,在此期间我进了感化院。布洛托许老太婆带给我一把锃亮的小刀,说是让我防身用。结果一到那个感化院,我就被脱光做了全身检查,那把刀自然也被没收了。感化院没有葡萄酒,没有布洛,那些疯狂的幻想似乎都被死死压住,方教官经常用他细白的手指操作一部机器,给我们播放教育类的幻灯片,看得人想睡觉。每天我们都在清晨六点半起床,跑完步吃早餐,随后开始一天的学习。这里大部份人都和我一样,天生与书本无缘,他们不得不用打篮球等体育运动来发泄过盛的精力,可是我却懒散得过份,通常会坐在角落里看一帮同龄人打球,他们的眼神唯有在拼抢时才流露出野兽式的不羁,我每天就是在冷眼观看一群狼通过各种隐蔽的方式表露自己的愤懑,然而我不需要那么样激进,我的灵魂总是飘浮在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夏午,和布洛手牵手狂奔,风吹过我们发热的脸颊,舒服又刺激,葡萄酒的芬芳至今还在鼻尖缠绕。
方教官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消沉,他安排我去图书馆工作,要求我每三天看完一本书,然后写一份读书心得给他。方教官大概是整个感化院里最英俊的男人,额头低矮,眼睛深陷,逼出很漂亮的阴影来,他微微上扬的唇角让我想起布洛的顽皮笑靥。那个图书馆很陈旧,很多书都没有封面,只用一张牛皮纸草草糊住,书封上常常没有名字,很多书架的边沿都积了厚实的灰尘,吹很多遍都吹不散,擦出来的木头也是黑黑的浑浊色。我在那里看了《李尔王》、《智慧的痛苦》以及塞莱斯所有的小说,还有拜伦和蓝波的诗集,后来发现自己并不热忠于浪漫主义,于是在写了十几篇心得之后,我开始找寻自己喜欢的书,结果在某天无意中找到了托马斯·曼的《魂断威尼斯》,没有封面,我是看了前言才知道那书的名字,之前那些书我看得几乎失了原气,用认得有限的几个字拼凑出五百字的作文来交差,但是《魂断威尼斯》却把我看住了,笔下的少年达斯奥简直和布洛一样,他们都长了一副希腊雕塑般高贵美丽的容颜。
那次我破天荒的写了满满两大张纸的心得交到方教官手上,他看到题目便呆若木鸡,抬头望了我足足一分钟,然后咬住嘴唇看起心得来,他阅读速度很慢,听说这样的人记忆力总是特别好。看完以后,方教官将我拉到图书馆后边的藏书室,那里说是藏书用的,其实早就成了杂物房,我平常总是将一些破旧到已经不能看的书都堆在那里。他脸色有些紧张,把门关上后便把我那篇心得拿在手上抖得哗哗响:“书呢?”
我把书交到方教官手里,他便又回复了严肃得像刚被受勋的孩子般,有某种天真的素质在他身体里流淌。他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书,我说我知道,那本书里有很多话是我想告诉布洛的。于是我和方教官坐在闷热的藏书室里谈论布洛,他听得很认真,还不时将我写的心得用来对照,那个下午我们都被汗水浸透了衣衫,方教官的淡绿色衬衫被泡得帖住了胸囗,随之泅出他纤细匀称的轮廓,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的身体还像少年那样青涩柔软。我们似乎都被烦闷的夏季弄得思绪不清,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正紧帖方教官的嘴,我们的舌头在一起交缠打转,然后互相探取得厉害,似乎要把先前隐匿地极好的那些欲望都勾将出来。
此时,远处传来哨音,我们上政治课的时间到了,方教官扶住我站起来,拍掉我身上的灰尘,走出藏书室的时候,我心里似乎在唱一首又欢快又忧伤的歌。我不会弹琴,也不懂诗画,但是我仍幻想自己是方教官的达斯奥,就像威尼斯那场惊艳的邂逅,从此让对方陷入迷恋。其实在我心里,方教官远远无法与布洛相比,然而这仍不妨碍我抓牢方教官的决心,他是感化院里唯一一根能替我驱散阴霾与寂寞的救命稻草。可是我渐渐发现方教官人前人后对我都又回复了旧模样,他依旧让我写心得,指定我要看的书,放映幻灯片,夜班时走过我的房间也没有特意关照。有一次我与刚进来的小皮一言不合便打起来,他也是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抓住我的双臂,并狠狠在我后脑敲了一记,那次我和小皮一同被关了禁闭,我们的友谊便是在那暗无天日的禁闭室建立起来的。他关在我的隔壁,我们每晚都用敲墙的方式“聊天”,虽然双方都不懂要说些什么,然而听到那轻微的敲击声,我们便都安心起来了。
小皮其实是个内心敏感的孩子,比我小一岁半,后来与我关在一处,我们便常常一起捡男教官更衣室里的烟头来抽,他听我讲述地窖里那些囗感醇厚的葡萄酒,以及校花被布洛骑脚踏车经过一把扯下半裙的故事。他常常听得兴致昴然,半夜三更起来“打飞机”时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因此室友都极不喜欢他,只有我因为那段“禁闭岁月”而与他保持友谊。
除了同室的人,连方教官也不喜欢小皮,他矮小的个头和贼样的眼神极容易引起反感。小皮原来倒是真的没什么心机,也不懂怎样在一群狼中间生存,但是这反倒给了我接近方教官的机会。我经常借着小皮生性孤辟的问题与方教官单独讨论,他似乎也洞悉了我那点可怜的心机,总是带一抹不屑的笑意望着我,我则强压住屈辱与他沟通,在每篇上交的心得未尾画上心型图案,并署名“达斯奥”。这类大胆的举动终于还是让方教官恐惶起来,然而也触动了他的渴望,于是有天夜里他打开房间的锁将我带到图书馆,我们在堆积如山的旧书上做爱,那些铅字与纸张霉腐的气味包围了我们的身体,我随手一抓便是皮肉下边质感十足的书页,那种快感简直难以言喻,仿佛托马斯·奥、欧亨利、雪莱等一众文豪都用他们的笔触在与我们交欢。
布洛进感化院的那天,我正和小皮讨论怎么样让一个嚣张的黄毛吃点苦头的问题,布洛踏进房间时,所有人都闭上嘴看住他。的确,如此漂亮的一个少年出现在这污秽的地方,本来就像是幻像,方教官干着喉咙向我们介绍布洛,他没有看过我半眼,但是我晓得布洛能和我住一个房间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布洛与我面对面时,他的眼睛很清亮,表情纯净到透明,我从未如此急切地希望那扇牢门能快些关闭,好让我狠狠抱住他痛哭。当晚,我和布洛激动地哭了很久,他说自己是因为扎瞎了同学的一只眼睛被关进来的,母亲原本还打算出钱摆平这件事,父亲却坚持要将他送进感化院来,于是他猜想能够见到我,便极爽快地答应了。
布洛的到来让我的天空重又明媚起来,虽然在这里不比原来自由,但也总算可以有个挚友与我一起回忆过去时光。感化院从此变得温情起来,现在没有与方教官的偷情,我也照样感觉安心,有了布洛,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给布洛看《魂断威尼斯》,结果他将它丢进厕所,说自己从来不干这种费脑的事情,然后习惯性地拥住我的肩膀,要我陪他打球。其实我很不喜欢看布洛打球,他穿着蓝汗衫在球场上奔走时,裸露的肌肤雪白耀眼,那不像是一个男生的皮肤,反倒似少女般吹弹可破,偏偏他的言行举止却暴虐粗野,甚至骨子里有江湖豪情,那些矛盾质素集中起来,使得他散发慑人心魂的魅力。
方教官是最了解我对布洛的感情的,所以自从布洛来了之后,我们的感情便淡下来了。听说他找了个女友,很快要筹备婚事,而我的感化期也将满,布洛却还得呆很长一段时间。再过七天,我就要离开感化院,与方教官分离,与布洛分离,因为布洛的情节很严重,所以他被监禁的时间比较长,我几次都想找碴犯些事,好拖延自己的刑期,那样便可以继续和布洛每天见面。方教官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每日开始主动找我谈话,有意无意地提醒我不要再有荒唐的念头。某天深夜醒来,我听见布洛一个人在墙角哭泣,样子很伤心,我爬过去抱住他,只听得他哽咽道:“小华,我要离开这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第二天便找到方教官,我眼神风情到了极点,与他约了在藏书室见面。于是我们又站在那满地尘埃的房子里,方教官显然被即将到来的婚礼搞得心烦意乱,与我的交流也有些不耐烦。我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站在他面前恳求他想出助我和布洛逃离感化院的方法。他显然吃了一惊,急急地抓起衣服裹住我,我乘机将自己的身躯埋入他怀里。方教官被我这种温柔迷离的“威胁”方式感化了,他询问我是否经得住皮肉之苦,我微笑着点头,他叹息道:“真可惜,我不该收掉布洛送你的那把刀。”
于是我便用方教官的法子在自己身上种下了伤痕,那点鲜血若能换来布洛的自由,再流多一些也无妨。布洛抱起我抬上救护车时,我能够感觉他由忠生出的焦急与关怀,但是我只希望在车开到远离感化院的地方时他能够灵敏又安全地跳下车,然后奔向他想要的归宿。原谅我当时实在太累,无法再探索到布洛后来的迅息便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人怀里,于是挣扎着要起来。
“你不要动,现在你的脸色很吓人!”布洛狠狠用胳膊压住我的身体,不让我起来。我看到眼泪在他脸上划出了几道裂痕,像枝悲情的风信子。
“布洛,你逃出来了?”
“不是我,是我们!方教官说让我一个人下车走,我坚持要带着你,我把他打晕了,然后抱着你跳下车。”布洛把我抱得紧紧的,脸上终于泛起得意的微笑,我晓得以他的个性,一定将这段当作了一个传奇。
“可是我好象要死了,血流得太多。”其实我真地感觉自己越来越冰冷,布洛的体温已无法温暖我的身体,我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抬起,它让我浮在空中,飘泊到了那个藏书室。
“死不了的你!我弟弟被我剪下小鸡鸡,流了那么多血都没事!”布洛的声音似是从另一个遥远的星球传来,我明知他在大声吼叫,可惜听起来却极轻弱。
“啊啊啊啊啊啊……小华,我不该带着你逃的啊啊……过两天你就被放出来了,是我糊涂……”我看到布洛的泪珠滴下来,把我的脸都打得稀湿,这大约是他头一次这般嚎啕,声音终于刺痛了我的耳膜。
其实布洛只是不明白,他让我着迷的就是那股子张狂与任性,以及不必承担后果的勇敢幼稚。我的灵魂就快要挣脱出体外,可是却没有望见那洁白的天堂之光,也许布洛沾了点点血渍的白衬衣便是圣火。这就是所谓最后的幸福,弥留之际,我依稀望见布洛头顶处散下夏季炽烈的艳阳光芒,不晓得那是不是爱的召唤,也许只是死神在捉命运的迷藏时突然被觅到了踪迹,于是我便奔向他而去了。 转载请注名,出自爱情163网 www.aiqing163.com
沉沦自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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