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得很晚,一进门只说了声:“很累”就去冲凉了。她泡了杯咖啡,静静地坐在靠近冲凉房的客厅沙发上,等他出来。
她有很多事想和他说。她想告诉他最近自己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可是没有人陪着去医院。她想告诉他最近的物价上涨了很多,他给的家用已经难以维持两个人的基本生活。她想告诉他公公婆婆已经打了很多次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可以抱孙子。她想告诉他,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聊聊天了。她还想告诉他……
冲凉房的门开了,水蒸气在房门打开的一刹那冲出了客厅,并迅速隐入阴暗的墙角。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随手把换下的衣服丢在浴盆里面。她连忙站了起来,迎上去说:“我泡了咖啡,你喝点吧。”他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好像她根本就不存在,只有嘴里吐出的几句:“不喝了,累了一天,想睡觉了。你忙你的吧,别吵我。对了,明天早上记得叫我。”表明他知道她就在眼前。他的话淡淡的,没有爱,也没有恨,就像在吩咐佣人一般。她站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把滑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转身进了冲凉房,客厅昏暗的灯光把她的身影拉到墙上,变成了模糊的一片,像在墙上堆积多年的污渍,难看,令人讨厌,却又无法清除。
她早就冲过凉了,进去只是为了帮他洗衣服。他嫌洗衣机洗出来的衣服不够笔挺,通常都把那些喜欢的衣服放在浴盆里。她知道他是要她用手洗。开始的时候他会逗着她说:“我喜欢穿你用手搓过的衣服,那样不论在那里都感觉得到你温柔的爱。”她记得当初他那么说的时候,自己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还说什么来着,他还说:“这世界上最美的花都比不过你的笑容。就算给我全世界,我也不肯拿你的笑容去换。”
看着浴盆里的衣服,她叹了口气,她怀疑自己是否得了幻想症,或许他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她漫不经心搓着他的衣服,习惯性地翻看他的衣领。她并不是那种爱追查老公手机、通讯录或是QQ的女人,翻看衣领只是她的一种本能,一种潜意识的动作。其实她并不想看,因为不想发现任何不开心的证据。
她搓衣服的手突然停下了,在他的衣领上,她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一抹淡淡的红唇。她一时无法接受,也不愿意相信。她希望自己是花了眼,那或许只是他不小心弄脏的痕迹,她把衣服拿到化装镜前的日灯光下。日光灯很亮,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到自己脸上模糊的雀斑。在强烈的灯光下,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眼睛。白色的衣领上印着的,正是一抹红唇。带有闪片的珠光色是时下新潮少女的最爱。她一阵昏眩,心像被人摘去了一般,空空的,什么也感觉不到,整个人软倒在了梳妆台上。
良久,她有了点模糊的知觉。朦胧雾气的中,她看到化装镜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个子很高,以至于贴在他胸前的女人要踮起脚跟。个子高高的男人面对着她,她清楚地看到那张总是很能吸引女人的注意,看起来既有女性阴柔的气质,又有些孩子气的脸。那正是让她为之放弃了一切的,他的脸啊!那个女人是谁呢?她想看清楚,可是女人背对着她,她看不到镜中女人的脸,只看到女人烫成大波浪的长发在左边扎成了一个小小的马尾,看起来浪漫、张扬,甚至还有一点不可思议的可爱。女人的衣着很简单。一条白色连身超短裙和透明的水晶高跟鞋勾勒出女人腰细腿长的曼妙身材,那份简单在女人身上展示出的是骄人的青春。
女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脸顺着他的耳边滑下他的脖子,在他的领子那里停了停,放下一直踮着的脚跟,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前。女人把头从他的衣领边移开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一抹红唇,一抹桃红色的唇。她看到他的手爱怜地摸着女人单薄的背,他的脸上写满了浓浓的爱恋。她有些妒忌,神经质地抖了一下,想冲过去,把镜子里的女人从他身边拉开。突然,她心中一动,桃红曾经是她最爱的唇膏颜色!她仿佛又闻到自己嘴上那带着淡淡清香的化学品味道。埋在他胸前的女人的脸转了过来。那是张精致的,轮廓分明的脸,大大的眼睛里有流转的水波,桃红色的唇娇艳、迷人,脸上洋溢着想让全世界人分享的被爱的幸福滋味。她看清楚了,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她看到的是两年前他们相识不久,才开始拍拖的情景!
她突然疯了一样爬起来,用他的衣服拼命地擦着被水蒸气模糊了的镜子。她呆呆地望镜子。镜子里迷人的女人消失了,她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宽大睡衣,头发散乱,面色暗哑,双目呆滞的女人。望着陌生的面孔,她突然傻子一样笑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傻子。这两年来为了能和他厮守在一起,她放弃了自己的工作,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习惯,放弃了自己的兴趣、爱好,甚至断绝了和朋友的一切来往,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完完全全成为他的贤内助,成为他生命中无可替代的,独一无二的女人。她细想自己这两年来的生活,每天就是围着小小的房子转,每天最大的期望就等他回来。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做家务上面。其他的时间呢?她想起自己消磨时间的唯一途径就是看电视。她拼命地想,却想不起自己最后一次逛街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看书又是什么时候,至于最后一次和他一起出去是什么时候,她几乎是连想也不敢去想了。
一阵悲哀袭上心头,她觉得心酸痛酸痛的。她不恨今天在他衣领上留下唇印的女人,她甚至连想象都懒得想象那那个女人。她也不恨他,甚至也不恨自己。她只是感到无边的悲哀,为自己感到悲哀,也为他感到悲哀。悲哀自己居然完全放弃了自我,悲哀他居然可以忍受和一个完全失去了自我的女人一起呆了两年。
她无意识地拿起镜台上的牛角梳,梳了梳自己凌乱的头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虽然少了精致的修饰,大致的轮廓还是在的。她洗了把脸,把他的衣服扔进了洗衣机。
她回到房间,他已经睡熟了。她打开床头灯,端详灯下他精致的面庞。他的脸看起来还是那么吸引人,和以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这让她又想起自己的变化。衣另领上的红唇只不过是迟早的事,她想。她轻轻躺下,把脸贴在他的胸前,感受听他均匀的心跳,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他柔软的唇。她突然又起身,打开尘封了许久的化装盒,细心地为自己化了一个妆。她对着镜子笑了笑,依稀又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
第二天他被闹钟而不是她的叫声吵醒了。他习惯性的叫:“今天天气不错,拿那件暗紫色的恤衫给我。”他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有些奇怪,那时突然想起她的声音很美,柔柔纯纯的,永远像个孩子。他又叫了几声,没有听到她的回应,也没有听到厨房里熟悉的她的脚步声。他觉得有点不妥,起身想要去找她,却看到梳妆台上有张字条。
我走了。不见了自己那么久,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了!谢谢你衣领上的那抹红唇,它提醒了我,我必须趁还有知觉的时候去找回我自己了!如果我找回自己的那天,依然是你的心中爱,我还会回来。因为不论是以前,还是迷失了自我的这些日子,你始终都是我唯一的爱。
字条上面有一抹深深的,桃红色的唇印。一种被冤枉的感觉在脑中升起,他几乎要愤怒起来。他在脑中搜索了半天,才想起昨天晚上和姐姐一起应酬客人的时候,姐姐和客人开玩笑说:“我的弟弟有个二十一孝的老婆,就算发现他和别的女人有一腿也不会指责他一句话的。”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还特意当着客人的面前在自己的衣领上印下了一抹唇印。对了,领子上面是有一抹唇印,她没有冤枉我。他颓然坐了下去。 转载请注名,出自爱情163网 www.aiqin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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