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奶奶

来源：爱情163网文章作者：aiqing163 录入时间：07-08-05 01:16:10

　今天，是娘家去坟头祭奠奶奶的日子。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用思念和手机信息一直跟着弟弟的车，我不能去，这里的风俗是出嫁了的女儿不能回家扫墓的，害怕把自家的风水和好运带走了。可奶奶在天堂一定能看见我的，因为天堂那么的大，那么的高，她在上面，一定可以看见她思念着的我的，我知道，她也一定知道。
　　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和奶奶睡，喜欢和奶奶睡，是因为喜欢抓着奶奶长长的耷拉着的耳垂，摸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给她骂着甜甜地入梦，我想她也是喜欢给我的小手轻轻抚摸的感觉的，至少那样她不是孤独的。
　　奶奶是个很爱美的人，她总是喜欢穿新的衣裳，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在我的记忆里她的头发从来没有蓬乱过的时候，即使在她洗头发的时候也是一根一根地梳得笔直的，毫不凌乱。她爱用一种叫山茶油渣块的东西来洗头发，洗头发前她要用上一段长长的时间，把那硬梆梆的石头一样的油渣块用刀子一点一点地砍碎，然后煮成洗发的水。每次我闻着她头发上那股浓浓的香，我总不能相信那东西可以毒死地底下的蚯蚓，可她一直就不肯让我把那些洗过头发的水倒在地里，她说杀死了地里的蚯蚓，是一种罪过，会得报应的。奶奶的一生里总带着一股宿命的苦，她在乎报应，经常给我讲一些关于报应和报恩的故事。
　　虽她喜欢新衣裳，却一直是很简朴的，总是把穿破了的衣服补了再补。我从懂事开始就没见奶奶扔掉过一件自己的衣服。而却总是看到她每天都在太阳底下不停地补着她的衣裳，好像永远也补不完似的，从春到夏，又从夏到冬，来来回回，她总是说人的一生里吃穿都是有个量度的，不能过，过了就会折福的。
　　奶奶的出身应该是不错的，她竟然是那个年代里少有的认得字的老人，她会在给我纳的帽子和小布鞋上绣一些吉祥的字，比如福，禄，寿，还是繁体字，据说她小的时候是上过书塾的，爸爸后来偷偷告诉我她家是小地主，奶奶也亲自对我说过她小的时候是有侍女的，那个小小的侍女和她一样大，规定在夏夜里要站在帐子外给她扇扇子，供她使遣的。可她在里面偏睡不着，就把侍女拉进帐子里一起睡到了天亮，第二天天亮后侍女挨了重重的打，她自己挨了父亲严厉的呵责，可奶奶的善良却使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独自在帐子里好好睡去，她们商量着轮流替换着睡，每天总在家里第一个早起的人起来之前，端正了她们主仆的身份。那年的奶奶才不过八九岁，可她天性里的善良已经那样根深蒂固了。
　　奶奶的善良却造成了她婚姻的不幸，至少在我看来是不幸的。她的不幸不是因为她的男人对她不够好，而是她一直在心灵上的自我折磨中的不幸。她还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家里嫁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家道中落的缘故，她的父亲把她早嫁了的。嫁的时候她应该还只是十来岁，她说是17岁，应该就是我们现在说的15周岁吧，还是那么一点小小的年纪。嫁过去没有多久还生了儿子。本来在那个年代早嫁早养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幸的是后来，她在一次庙会上背在自己年幼的儿子一道给另一个男人给掳了，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爷爷，奶奶的第二任丈夫。爷爷把她掳回家后，不但对奶奶很好，还对她身上的那个孩儿非常的疼爱，简直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一样来抚养，无论上哪都把那个刚会走的孩子带在身边。当年的奶奶也许对那个掳了她的强悍的男人有了感情，爷爷也并没有关押奶奶，依然每天都早早地出去做他的小买卖，还准许奶奶出去给那些做买卖的人煮饭挣钱。
　　奶奶和爷爷都是勤劳的人，那时他们的日子也应该过得相当不错的。我记得奶奶在给我说爷爷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自豪的样子的，她告诉我爷爷的样子，告诉我爷爷是多么的受人尊敬，告诉我爷爷很爱小孩子，所有关于爷爷的事情她都可以一滴不漏地很详尽很有耐心地告诉我，包括爷爷的相貌她都描绘得比画像还真切。
　　爷爷是在我出生那年离开人世的，一向爱挑奶奶的毛病的妈妈也没有说过一句关于爷爷对奶奶不好的话。奶奶在我懂事以后的记忆里是一直在怀念着爷爷的，她记得爷爷喜欢吃的每一种食物，她记得爷爷每个节日，她甚至记得爷爷是从什么开始不穿那一种颜色的衣服的。如果只说爱情，奶奶应该和爷爷是有爱情的，她是爱着爷爷的，一心一意地想着要跟在这个男人过日子的。
　　可是她却又是不幸的，在她所有的幸福生活里，她的心是带满了恐惧的，我想当爷爷还在人世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开始了自己心灵上的赎罪了。她总是说她死后的灵魂是要给两个男人来分割的，这是上天定下来的天条，谁也不能例外。她总念叨着她非常害怕要到地府去，她给我描绘的地府全是脏的沸腾的血水，和张牙舞爪的牛头马脸之类的妖怪，没有任何一点健全的东西存在。
　　奶奶总在讲故事时，不间断地提到她是如何的惧怕下地狱，她说她的灵魂将要在地狱里被两个男人来分割。那时候我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天堂，所以我还是不大相信葬在地底下的奶奶会飞到天上去。奶奶在讲故事的时候身体都在颤动着的，我却还小，小得不能懂得那是一种多么深的精神折磨，我只是喜欢那时她颤动中对我紧紧的拥抱，那种强烈的拥抱使我感觉温暖和安全。我会在她紧紧的怀抱里没有恶梦地甜甜地睡到天明。
　　在奶奶已经开始了衰老的那些年月里，她开始用节食来逃避死亡，每天几乎吃非常少的食物，她总是说人的一生里吃的东西是固定的，人暴食，又或者是浪费，那么在他的寿命还没有到该终结的时候就会因为命定里的粮食用尽了要被饿死的，她说那就是枉死。在她开始年迈的那些年月里，她也开始了一直在讨好着我的妈妈，因为妈妈一不高兴就会吓唬她，要把她火化，奶奶是最害怕死后要被火化的。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在给我说，火化后人的魂魄也是流离破碎的，一般只有枉死的人才会要火化的，她说火化才可以带走枉死的人一切尘世的罪过。那时我已经长大了，我开始在我青春的骚动里暂忘了奶奶的恐惧，忘了安抚她一直以来最深痛的忧虑，我只是在发工资的时候应她的要求给她买一面镜子或是个洗脸的小盆子，竟很少再听她唠唠叨叨地说她那些我小时侯爱听的关于报应的故事，和关心她的灵魂问题。
　　长大后的我还骄横而大大咧咧，因为妈妈对奶奶的不恭敬和奶奶对妈妈的奴颜，我有时候也对着奶奶吆喝了起来。有一次，因为赶着出门，我把奶奶从厕所里呼喝出来，可能当时她是不舒服的，动作慢了，我用力拉了她一下，她竟然摔倒了，把手上的玉镯摔断了，很多人劝她不要戴了，说那是一劫，再戴着是要遭劫难受邪气的，可是她依然一直戴着。果然没有多久，她就又自己摔了一跤，那一跤后她就再也没有起来过，临离开的那几天，无论是她的前夫的儿子还是我的爸爸给她喂食，她都一直拒绝着，我知道她还是不想离开，害怕离开，害怕灵魂的割礼。可是那时的我已经悔恨不已了，我一直深深地陷在自责里，别人也开始在责怪我的错失了，家人和邻居，一直在指责着我，我痛恨自己，甚至开始痛恨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在我平日里对着奶奶吆喝的时候一直护着被奶奶指责的我……我总是一个人在独自照看奶奶的时候对着她自言自语，对着她哭诉，对着她忏悔。
　　在她临终的那个傍晚，她突然睁开了眼，动了动嘴唇，爸爸很高兴地去给她盛了饭和汤过来，可奶奶还是不肯张嘴，却一直用余光看着我。可我伤了奶奶后已经没有任何的脸面想过要给奶奶喂食了，连爸喂的她都不要，怎么会要我喂的呢？可她一直看着我，爸爸让我试一下，没想到她竟然很努力地张大了嘴，我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我以为她吃了以后就会慢慢地好起来的，高兴得忘形地喂了她半碗的汤和饭，她的脸也开始有了淡淡的潮红，我真的以为她要好起来了！晚上，高兴地给她哼出了她过去在夜里给我哼的那些童谣，她对我笑了，然后她却离开了我……我抱着她哭呀哭呀，不管妈妈怎样吓唬，说不能抱着死去的人呼吸，不管爸爸怎样拉扯我的手，我始终在晕过去之前没有松开过，我一点也不害怕妈妈说的阴气，那时的我对死亡没有任何的惧怕，我只想要陪着奶奶，我想要她颤抖着的拥抱，给我温暖，也让我可以再给她强大起来的力量。可是她一直没有再动，也没有活过来，她已经把她阳间的粮饷吃光了，所以死神带走了她。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活在泪水里，日日夜夜。
　　奶奶去世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才终于明白过来一些事情。那时我已经和妈妈的关系很尴尬了，我怨恨妈妈一直对奶奶的不好，想以此来推卸自己心灵上对奶奶的愧疚。一个和奶奶很要好的老婆婆后来告诉了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冰释了我对所有人的怨恨和对自己的责难。她告诉我：奶奶当时的确是相信那个关于玉镯的说法的，可是那个说法还有一段就是，如果那个玉镯是被某人打碎的，那佩戴者把它卸了后，那些灾难就会降临到那个打碎它的人的身上，而以此来佑护主人的福运。奶奶却为了我免遭灾祸，竟然愿意冒着赴她所终身恐惧的地狱的危险，没有把玉镯解下。我明白了她最后为什么一直不肯吃东西，却肯吃我喂的那些汤饭了，因为我一直和她哭诉我的愧疚，她不愿意我和她一样终身带着心灵的责难去自责，所以她愿意吃下那些在她的意念里，可以延长寿命的命定中最后的粮食，来换取我对自己心灵上的解脱。
　　奶奶！我实在不可以再恨自己，也不可以再恨别人，否则留在天堂上灵魂的完整奶奶一定会伤心的！从此，我没有再给自己恨的机会，我也一直在让所有的人明白不恨的道理。因为我要一直记住奶奶她最后给我留下的礼物，她的一生里都在自责，都在恐惧中度过，可是她愿意把自己一生都挣脱不掉的宿命的阴影从我的心里带走，把健康的心理，把最好的祝福留下给我。
　　奶奶！我深信在她跨进死亡的第一步开始，她一生里的善良和最后的勇敢已经带着她的灵魂战胜了她所有的恐惧，也让她的灵魂得到了永生和完整。奶奶！你一定是在天堂里的快乐而完整的奶奶！我将会遁着天堂的方向思念着你，紧跟着你！继续着你的善良，播展你留下的爱。转载请注名,出自爱情163网 www.aiqin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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