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嘴唇干裂,一如贫瘠干旱的土地,鲜血沾到洁白的馒头上。舔,像是阳光底下的那只狗舔食自己的伤口。趴在血红血红的桌子上抽烟,有我用塑料泡沫堆就的雪白雪白的城堡。泡沫,呵呵。里面装满了纸和笔,尺子,酒器和烟,有心爱的女子说过的话语,抄在纸片上,是心的旗帜。阳光穿破云雾倾泻,哗啦哗啦的如同温热温热的水泼浇在冰凉的身体,柔暖而惬意。枯干的枝条举着塑料袋当作果实。雪白雪白的果实,却引来嘲笑。
雪白雪白的烟蒂,叼在嘴上,躺在椅子里张望外面的阳光。想就这样安然地睡去,把那些往事连同自己一起用沉睡埋葬。洒落一地的酒瓶碎片,哗啦哗啦的在阳光下发光,如同那些无人打扫的忧伤,心头一片凄茫。
谁可以,帮我把自己,埋葬。
(二)
吃杏肉。总想起院子中的那个老人。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咚咚,我快死了。然后她就笑,笑,像是魔鬼把黑黑的手伸进了她的腋窝里。她笑,笑,像是嘲笑死亡又像是嘲笑生。院子这有一棵和她一样苍老一样干枯孤独的树,每年夏天结满金黄金黄的杏子,我在最初的日子里张望出口水。她站在树下,呵呵的笑,笑,好象是一遍一遍的说,拿去吧拿去吧,都拿去吧。
可是无人去拿。那扇院门黑黑的黑黑的,高大而坚固。没有人去攀爬,冬天那些腐烂的果子黑黑的凋落一地。黑黑的,黑黑的,老人站在枯黄枯黄的落叶中默默捡拾。黑黑的,黑黑的,它们不曾属于任何人。老人固执的据为己有,从开花结果到忧伤腐烂一地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那扇高大高大的院门,黑黑的,黑黑的,像是一座早已挖掘好的坟墓,里面锁着老人满当满当的一生孤独。
那个冬天院门终于打开。老人握着我的手,她说咚咚,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所以这棵树需要新的人去守护。我默默无语,那些枯干的枝条笔直地直刺天空,一如忧伤的疯狂滋长许多年不曾有人修剪。是该有个年轻的男人去守护了。他爬上去,剪断,晒干,然后啪啦啪啦的煮熟七个鸡蛋。
(三)
爷爷对此从来不置一词。院门上早已安家碧绿碧绿的青草,石榴树被挖出来移栽到一个贫瘠的山坡上。我曾经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大,如今看着它一点一点枯干死亡。鸡们追逐金黄金黄的玉米,咯咯的笑着欺负一只秃顶的老母鸡。我总是喜欢捧玩金黄金黄的毛茸茸的小鸡,她们唧喳唧喳的好象遭到了非礼般不安。爷爷安详的坐在马扎上磕着烟灰呵呵地笑。没有羊。
某天我跑到一家老人的院门外张望里面洁白洁白的小羊。洁白洁白的,如同天上飘逸的云,一样的美丽遥远。我趴在院门上呆呆的张望,有长长的黑黑的栅栏带着刺守护。两个老人坐在地上相互拍打脊背,请我到小屋里喝茶。院子里有一株高大高大的石榴树,高大高大的,夏天盛开艳红艳红的花儿,酸溜溜的渴望挂满枝头。不远处小溪流淌,鱼儿欢畅。某个夏天他家的狗冲出院子咬了我一口。
若干年后当我再从山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经过他家的院门,狗儿不再,老人不再,栅栏东倒西歪黑黑的如同被屠戮的尸体。荒草丛生的院子,石榴树上几颗寂寞的果子无人采摘。他们都死了,两个老人在生活薰黑的小屋中安然睡去,再也没有醒来。狗儿趴在荒草中舔食老掉牙的故事,有血在苍翠苍翠的叶子上盛开。某天它再也啃不动哪怕一块刚蒸出的洁白洁白的馒头,终以死亡去捍卫寂寞庄严。
我拨开高高的荒草,它们像寂寞一样疯长一样凌乱茂盛偶尔有几朵花儿盛开。我捧着艳红艳红的石榴呆呆的站在树下,天空一片湛蓝。
(四)
爷爷如今也守着这样的院子。栅门咿呀咿呀的歌唱,鸡追逐嬉闹或者卧在草丛中睡觉,老鼠半夜到处翻东西吃。院子里有他种了一生的月季花,红的,白的,朴实无华,像极了爷爷平淡平淡的一生。平淡平淡的,每年种植花生和小麦,冬天坐在炕头热乎乎的回忆往事。沏茶吸烟,从不喝酒如同从未采摘过别人树上的果实。夏天在院子里乘凉,仰望屋檐上喂食的燕,劈柴生火,吃简单的饭菜。偶尔捉一两只麻雀。
老人们谈起死亡,目光平淡。爷爷望着南边的方向。他说祖父死的时候,自己选了南山沟里的一棵松树下作为自己的墓地。那棵书如今弯弯的,如同爷爷的背。他说要求火化的那些年,我们挖出祖父的身体,竟然鲜亮鲜亮的如同刚睡着一般。在场的人全都吓了一大跳。爷爷说,那是风水宝地。
爷爷也想要那么一块风水宝地。一个老人走在最后的岁月里,咂着烟悠哉悠哉的张望死亡。一切都将被埋葬。我会在葬礼上大声哭泣,然后噙着泪水微笑。破败的院子破败的墙破败的记忆,一排洋槐树从手腕粗细长成参天大树,一个孩子从追逐野兔到瞻望树上的几只喜鹊,老人步履蹒跚。
爷爷不孤独,孤独的是他的记忆。爷爷的孤独如同每次离家都揣着手送我到村口,默默的不置一词。回家给他劈点柴,元宵节买几颗汤圆,爷爷呵呵的呵呵的笑。一个老人在最后的日子里只剩下等待。等待死,等待离家的子女归来,等待黄土一点一点把自己掩埋,连同那些不为人知的快乐忧伤深深地埋葬。
我呆呆地做在院子里,风中的院门咿呀咿呀地歌唱,墙头上的草枯黄枯黄的占据着整个冬天。
(五)
你每见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都应该心中充满崇敬,因为他们经历了生活的苦难,最终活了下来。一个老人有一个老人的皱纹和故事,我静静的听着,关于战争,关于文化革命,自己的儿女出息与现在的日子。湛蓝湛蓝的天,城市一瞬间睁开无数猩红的眼,然后一点一点平淡下去,对着天空缄默不语,一盏一盏的递交我的影子。友人为我少收老人两块钱抱怨不已。我坐在车后座,烧着烟静静微笑着仰望星空。
谁都会孤独,苍老。在跋涉虚无之境的生途中,从脚到头一点点被黄土掩埋。一个人的最终归宿只有死亡,惟其如此才体现平等。一个男人应有的寂寞如同应进男厕所,心安则清。我把我的寂寞当烟抽,能吐出漂亮的烟圈的,袅袅上升。我微笑着看那些快乐忧伤如同天花板上垂挂着的曾经碧绿碧绿的葫芦一点一点枯干死亡,一点一点的,而我躺在蓝色的椅子里安然沉睡。
老人握着我的手。他说孩子,我就要死了。
我烧着烟坐在满地落叶中,望着那些枝条如同忧伤往事一般呼啦呼啦的疯狂的滋长,任其逍遥。风中的院门咿呀咿呀的歌唱。 转载请注名,出自爱情163网 www.aiqing163.com
风中的院门
来源:爱情163网 文章作者:aiqing163 录入时间:07-08-05 01:2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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